10月17日消息 “他们串通了数百家公司围标，从医院项目到学校工程，又从市政工程项目到产业园建设，围标了当地及周边地区的多个重大工程建设项目。”这封举报信，撕开了中部某市工程招投标领域黑幕。
举报信明确指出，近三年来，该团伙通过围标、串标、卖标等手段，垄断该市超80%的“2000万元以上”工程项目，包括医院、中学、养老中心、体育中心、公园等多个民生工程，涉案金额超12亿元。
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接报后，历经数月侦查，逐步还原了该团伙的违法运作轨迹：“长期在省内借用多家企业资质，统一制作标书、操控报价、协同串标，中标后再倒卖项目，借此疯狂敛财。”至此，这个串通投标黑灰产业链被彻底揭开。
围标：分工明确的“控标联盟”，561家公司联手围猎项目
这封举报信附带了该市多个重大民生工程项目的线索，当地一家医院改造提升工程便是其中之一。
公开资料显示，这家医院改造提升工程于2025年开标，最终由江苏某建设集团以8400万余元的金额中标。
然而，记者调查发现，这家中标公司仅仅是犯罪团伙布下的“棋子”之一。为确保成功中标，该团伙竟联合了561家公司组成共同投标，形成绝对控标优势。项目中标后，团伙成员立即将其以高额比例转手倒卖，从中牟取巨额非法利益。
这一切的幕后主导者，是当地一名原村干部，后为多家公司实控人的陈实。从村干部到老板，陈实的发家史始终与“工程”绑定，而他的财富积累，早已偏离了合法经营的轨道。
侦查发现，陈实并不直接参与串标具体操作，而是以“出钱占股”的方式，与其他合伙人结成分工明确、利益共享的犯罪共同体，是整个团伙的“掌舵人”。
“在团伙内部，黄萌（某建筑公司总经理）是核心‘操盘手’，主要负责联络投标公司、统筹投标报价。”侦办此案的民警段磊说，黄萌的弟弟黄宇则承担起协助工作，具体负责联络公司、制作并分发投标报价。而团伙“盟友”张嘉，则凭借自身的公司资源和人脉，联络另一批投标公司，与黄萌一方形成双向联动的围标网络。
这三人分工清晰、流程固定。段磊介绍，黄萌安排黄宇通过微信、电话等渠道，联络上千家公司开具投标介绍信，并向对方支付相应费用，而张嘉同步联络部分公司，双方将联络到的公司名单汇总后，由黄宇统一制作投标报价，以此精准控制投标格局，确保团伙能够成功中标。中标后，由陈实负责将项目转卖给其他施工方，卖标所得款项先按双方联络的公司数量平分，再依据各自股份比例进行最终分配。
这家医院改造提升工程项目，是该团伙一次大规模的围标操作。该项目挂网公示后，陈实第一时间主动联系黄萌，表达了投标意愿。随后，黄萌将此事告知黄宇，由黄宇负责联络公司，同时陈实联络张嘉，双方联手推进围标事宜。最终，张嘉、黄宇联络合计561家公司组成庞大的围标联盟，将项目“围猎”于股掌之间。
关于该项目中串标犯罪的成本，段磊事后交代，主要集中在两方面：一是单纯出借资质的公司，仅收取固定费用，每家需支付4000元介绍信费用；二是中标后向“联投”人员分配的收益，即多方联合参与投标，各方自行承担投标成本，若联合团体中有公司中标，所有参与“联投”的人员均可参与收益分配。
段磊介绍，开标前一天晚上，各方联络完毕后，黄宇与张嘉手下对接，确认双方联络的公司名单，汇总后形成围标公司的总名单，再熬夜完成所有报价制作，并将报价逐一发送至对应公司。
段磊表示，对于部分没有预算员的公司，专人将公司名称信息及报价发送给合作的预算员陈建，由陈建完成预算后发送至各投标公司，确保每一家参与围标的公司都能精准提交投标文件。
开标当日，由黄宇联络并开具介绍信的江苏某建设集团成功中标。“中标消息确认后，黄宇第一时间将该公司联系方式交给陈实，由陈实对接后续卖标事宜。”段磊说，这场精心策划的围标闹剧，就此进入利益收割阶段。
买标：牵线搭桥、层层转手，非法利益暗中流转
该医院项目开标后，董鹏主动给陈实打电话，表达了承接项目的意愿，并且愿意支付相应的“买标费”。
董鹏，正是这场围标、买标事件中关键的牵线搭桥者。因为董鹏与陈实有亲戚关系，同时又与当地某建设公司项目经理孔路飞相识，他便成为中间人。
“实际上，我根本不认识陈实，便委托董鹏帮忙对接，希望通过花钱买标的方式，获得该医院项目的施工权。”孔路飞说。
时间回溯到2025年1月，孔路飞在该市公共资源交易平台看到该项目的招标信息时，因当时无在建项目，便萌生了承接意愿。
“我多次找到董鹏，明确表示‘愿意花钱’拿下项目，董鹏随即答应帮忙对接。”孔路飞说。
项目中标后，董鹏第一时间告知孔路飞消息，称已联系好中标公司。不久后，中标公司项目经理李平华主动联系孔路飞，约其在医院见面查看施工场地，并让其先开展围挡搭建、拆除等前期工作。截至目前，该项目仍在施工中。
谈及买标费用，段磊介绍，孔路飞最初仅被告知需要准备“千万余元”，并未明确具体金额。因资金不足，前期仅支付了约500万元，剩余款项因陈实被刑拘而暂停支付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孔路飞承接项目，除了支付买标款外，还需向中标公司支付项目标的2%的管理费、所得税等费用。
除了帮孔路飞买标，董鹏自身也从陈实手中买下了某公园提升改造项目承包施工。该项目于2024年开标，同样由该团伙操盘的苏州某建设公司以2500余万元中标。项目中标后，陈实主动找到董鹏，询问其是否愿意接手购买。随后双方协商约定买标费为中标价的6%，董鹏一次性支付了该笔费用。
之后，陈实牵线中标公司与董鹏洽谈后续合作，双方协商确定，中标公司收取中标价2%的管理费，且中标公司进场八大员（施工员、质量员、安全员、标准员、材料员、机械员、劳务员、资料员）工资由董鹏方支付。“我通过其控制公司与中标公司签订了劳务分包协议，并带领施工人员进场施工。”董鹏说。后因征地拆迁等问题，截至案发，该项目仅完成了部分工程量。
这个团伙的串标行为并非个例。段磊介绍，根据公安机关侦查查明，该犯罪团伙先后在该市医院、中学、养老中心、体育中心、产业园等多个项目中串通投标并转卖项目，涉案金额超12亿元，非法所得数千万元。其中，该市某医院项目卖标费超1000万元，而陈实在某个产业园项目就分得490万元。
随着公安机关的深入调查，这场横跨多地的串标大案，以陈实、黄萌、张嘉、黄宇为首的串标团伙，用一套“分工明确、流程固定、利益共享”的操作模式，逐渐浮出水面。
黑幕：串投标背后的“操作密码”与犯罪套路
案情显示，该团伙寻找项目、组织围标的流程具有固定模式。黄萌等人每天都会登录某省公共资源交易平台，查看新公布的项目信息，选择合适项目策划实施串通投标。由于该团伙长期串标牟利，在业内已形成一定影响力，手中掌握大量企业资源及中介人脉，确定串标项目后，能够在短期内迅速集结数百家乃至上千家公司参与围标串标。
“该犯罪团伙联系其他公司一起投标的费用，要看项目大小和对公司资质的要求。”段磊说，一家公司借资质费用少则500元至600元一家，多则几千元、几万元，而业内所说的“开介绍信”，本质就是借用公司资质用于投标，对方开介绍信后，无论是否中标，仅收取固定费用，若中标，项目则由陈实负责处理后续事宜。
关于投标报价的制作，该团伙参与的项目多采用合理低价法评标，即开标时通过抽取随机系数计算一个合理低价作为中标基准。“为提高中标概率，黄宇会在开标前预估合理低价的下浮区间，然后将手中的数百家公司在预估区间内呈阶梯式分布，确保全覆盖，最终‘总有一家能中标’。”段磊说。
段磊表示，报价确定后，黄宇还需将其分配到工程量清单中，因为这是该省对投标文件的硬性要求。对于没有预算员的公司，他会将报价发给合作预算员，由后者完成预算编制并发送给各个围标公司，确保格式合规、细节无误。
“这个团伙的反侦查、对抗审讯能力极强。”段磊说，首先，为了逃避打击，团伙成员大都使用非本人名下的通讯工具及社交软件。其次，参与围标的公司名单也会在开标后立即撕毁，避免被公安机关发现。再者，串标费用的收付均采用现金方式，不留下转账记录。
段磊表示，在被抓获前，核心成员还建立攻守同盟，相互串供，甚至模拟审讯场景，提前准备应答话术，试图对抗警方审讯。
特点：专业性、团伙性、区域性凸显，行业乱象亟待整治
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陈志伟介绍，这起案件呈现专业性、团伙性、区域性凸显的特点。该犯罪团伙在中标后擅自转卖项目、谋取非法利益的行为，严重破坏社会公共利益、扰乱市场正常秩序、损害区域营商环境，尤其对民生工程造成的潜在危害不容忽视，建筑行业相关乱象亟待从严整治。
在他看来，本案涉及的串通投标项目集中在医院、学校、养老院、运动中心等民生工程，与群众生命健康、生活保障密切相关，而犯罪团伙在项目转卖过程中，收取转让费、资质挂靠费及前期公关费用，可能压缩30%至50%的工程建设资金。此外，实际施工方多为无资质个体户或挂靠队伍，为挽回成本常偷工减料、以次充好，不仅易造成建筑结构开裂、漏水等质量问题，更可能在突发情况中引发坍塌，危及群众生命财产安全。
除工程质量隐患外，串通投标的行为还带来多重危害。陈志伟表示，在市场竞争层面，串标排除合法竞争，而围标抬高投标价格，串通投标行为既造成公共财政资金巨额浪费，又形成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恶性循环，催生“资质贩子”“陪标专业户”等畸形群体。此外，在营商环境与廉政建设方面，串通投标、卖标背后常伴随对招标代理、业主方、评标专家的贿赂，易滋生权力寻租和腐败问题，挫伤企业投资信心，损害政府监管公信力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串通投标的行为在民生领域潜在危害更为突出。陈志伟表示，如果医院建筑因串通投标出现质量问题，可能导致抗震不达标、消防设施不合格，引发火灾、医疗感染等风险；在学校建筑中，墙体开裂、建材有害物质超标等问题，会直接威胁青少年学生身体健康，甚至诱发严重疾病；养老院、运动中心等公共设施质量不达标，也会增加安全事故风险，影响公共服务正常开展。长期来看，此类“伤心工程”还会持续浪费公共财政资金，激化社会矛盾，埋下重大安全隐患。
针对本案暴露的串通投标、中标转卖等突出问题，在陈志伟看来，相关部门应坚持问题导向、标本兼治，从标前、标中、标后全链条发力，筑牢监管防线。标前，强化源头防控，严格建筑企业资质管理，排查“空壳公司”“僵尸企业”，规范招标文件编制和招标代理机构管理，从源头杜绝资质滥用和串标空间。标中，强化过程监管，推进全流程电子化招投标，运用大数据技术智能预警串标行为，严格评标专家管理，确保评标公平公正。标后，强化履约监管，严禁项目转包、违法分包，加大违法惩戒力度，推行信用联合惩戒，让违法者“一处违法、处处受限”。
陈志伟表示，整治串通投标乱象还需健全体制机制、强化社会共治。一方面，建立发展改革、住房和城乡建设、公安等多部门联动执法机制，开展专项整治行动，将招投标工作纳入专项巡察和审计全覆盖；另一方面，完善举报奖励与保护机制，鼓励社会公众、企业参与监督，形成“全民监督”氛围。同时，针对民生工程实行强制第三方质量检测和工程质量终身负责制，加大重点巡察和质量回头看力度，切实守护民生利益，推动市场经济健康有序发展。
（文中陈实、黄萌、黄宇、张嘉、陈建、董鹏、孔路飞、段磊、陈志伟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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